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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牛坡上红叶红

时间:2021-01-19 18:01:05 | 来源:太行日报·晚报版

□ 李军雷

从龙口回来三个多月了,心里却一直放不下。几次想要动笔写写,却由于种种原因而搁下了,直到近日才写完。

龙口是泽州县山河镇的一个小山村,它依山望沟而建,整个村子居于山凹之处,从远处看,群山如龙,村子所处位置正好在“龙口”处。村东有一眼泉,一年四季流水汩汩,汇成小溪,注入沁河,恰如龙口吐流,佐证着龙口村的神奇。

我们去的时候,已接近深秋,正是南太行最美的时节,满山的红叶,覆盖在形态各异的山头,像燃烧的火焰,透着炽烈,耀眼而温暖。庄稼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,地里只剩下枝枝蔓蔓的瓜秧,瓜秧上结满了大南瓜,随意地躺在地上,炫富似的。一户人家的院子外,有一棵苹果树,树上结满了“国光”果,一串串的,不像苹果,倒像是大号的葡萄。陪着我们的村主任郭丁强随手摘了几个,在院外的水龙头上洗了洗,塞给我们,接过来,咬一口,透心甜,还真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
随意在村子里走走。像多数的南太行山村一样,村里的老房子大多用青石和岩岗石垒砌而成,透着一种天然的古朴味道。太行山山大石多土薄,就地取材,方便而实用。如今,石头房子多数已经废弃,新修的新房子多是砖瓦房。烧砖瓦要用土,土是太行山的稀缺资源,这对于过去深居大山里的人们来讲,是不可想象的事情。

村子不大,拐两三个弯就走完了。却在村边被一座庙宇吸引了。山里人虔诚且厚道,把村里最平展,景色最好的一块敞阔地给了神仙,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关帝庙。恰好村支书郭风义赶了过来,为我们打开了庙门。庙宇两进院落,高低错落,形制威严,虽说近些年进行了翻修,但总体结构保存完好,庙里存有两通碑刻,从立碑的时间来看,是咸丰六年,即1856年,距今有150多年了。碑刻上刻有功德捐助者的名字和村名,比如核桃园社、官庄社、佛平社、衙道社、碾槽凹社、南阳宫社等,现在仍在使用。村主任郭丁强指着碑刻上的一个名字说,“道宝河”村不是大家说的“盗宝河”,也不是“道宝河”,而是“道白河”,果然,碑刻上清楚刻着“道白河社”几个字,也不知那个据说以“盗宝”传说而来的“道宝河”之名从何而起。

村支书郭风义说,东边厢房里有一块大匾,一起去看看吧。只见逼仄的厢房内,一块大匾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,匾宽约数尺,长有丈余,上书“桃园千古”四个斗方大字,颇有气势。匾制于1918年,立匾人共13人,皆为龙口村郭氏一族。郭书记说,新中国成立后,关帝庙成为村里的学校,这块匾的背面做了黑板,由此保留了下来。如今,匾被弃在厢房里,不知未来命运会如何。

出了厢房,郭风义随口一句话,引起了我的兴趣。他说,“这个关帝庙也是经历过风雨的,1940年左右的时候,还做过战地医院。”

“战地医院?”我问到。

“是。听老人们讲,1940年的时候,不知道哪一支部队在附近打仗。就把这里做了战地医院。每天都有伤员抬进来,又有死了的被抬出去,都埋在山后面了。”

“还有遗址吗?”

“没了。80年代的时候,村里发现了铝土矿。挖铝土矿的时候,挖出了很多尸骨,还有一些残留的军服等物品。我胆子比较大,跟着大人去看,还在那里捡了两颗扣子不像扣子,徽章不像徽章的东西。”

“东西还在吗?”

“在。你等等啊。我去给你拿。”郭书记应答着,返回家里去拿了。

我们走出关帝庙,望着庙前崖陂下面的茂密树林,想象着那个只在电影里见到过的悲烈场景,80年前,就在我们所处的地方真实存在过,霎时,萌生了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。

龙口地处晋豫交界处,青龛在其东,竹林沟在其西,过去走愁沟古道,从济源去往阳城、沁水,这里是必经之路,也算是交通要塞。就在这时,我们看到庙宇旁一座老院子里,有一位老人坐在石凳子上晒太阳,刻满风霜的脸,像老榆树的树皮。老人叫郭小岗,88岁了,对于庙里驻扎军队的事情还有些记忆。他说,那时候可乱了,一会儿来一支部队,有日本兵,有国民党,还有杂牌部队,也有土匪,老百姓唯一的应对方法就是往山里跑。

郭风义拿着徽章样的东西返了回来,形似一颗纽扣,上面有图案,已经比较模糊,像是古代平安如意的组合图,只是不那么精巧罢了。我们猜想,这是军人身上的肩章之类的东西,也许就是一颗纽扣。单从这个上面,发现不了什么线索。

我们沿着村边蜿蜒曲折的小路,向山后走去。龙口村的美丽也真正在我们眼前打开了。

首先闯入眼帘的就是满山的红叶。红叶是黄栌的叶子。黄栌是太行山上最常见的灌木,“春有连翘,秋有黄栌”,春天满山的黄,秋天遍野的红,黄与红,是太行山的标配色。

黄栌浑身都是宝,黄栌杆俗称“黄蜡棒”,可以用来做火把照明,经过熬制以后,形成的黄色染料,可以用来染布,做被子,做军装。正如定居杭州的晋城籍画家马志全所说,“黄栌是为中国抗战和解放做出过贡献的。”真是一点不假。

郭丁强说,龙口的红叶还是相当有名的,到这个季节,驴友们成群结伴前来观赏,很多都是外地人。

我们已顾不得更多,迅速拿出手机,拍照片、发抖音,记录并传播着这里的美景。

我惦记着埋葬军人的遗址,郭凤义指了指我们所站的地方,说,大致就在这里。这里原来都是平地,那时候挖铝土矿,在这里堆起了一个矸石包。那些尸骨,就在矸石包的旁边,好多呢。

“后来都哪里去了?”

“有的又埋回去了。有的就丢到沟里去了。”郭书记指着眼前的山沟,向我们介绍着当时的情况。

我们继续往前走,整个人仿佛已经置身红色的“大海”之中,完全被红叶包围了。郭书记介绍着,这里是“老牛坡”,那里是“尖担皮”,都是来自农耕时代人们的生活经验。他又指着远处的一座山说,那是龙山。站在高处看,真的就像一条蜿蜒的巨龙,龙口村的名字,就和龙山有关。选了几个地方去看,似乎看到了龙身、龙脊,但要完整看清楚龙山,恐怕还要费些功夫。

南太行层峦叠嶂,山色青黛,尤其是从陵川东南部到泽州县沿线这一带,众多山峰并列式分布,山谷相连,远看,都是层层叠叠,每一座山就像一座隆起的脊梁,从下往上看,宛如铜墙铁壁,从上往下看,就像奔涌的波浪一般,有一种天然的韵律美。相比我到过的青龛和竹林沟,在龙口看太行,更能体会到南太行的这种特点,更能看到太行山的精华。虽然没有王莽岭的气势,却也不乏磅礴与生动。

沿着老牛坡往下走,就是过去通往竹林沟的一条路,再过了竹林沟就是磨滩,就到了阳城境内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这条路还是人们出行时的一条主要通道,最近几十年才逐渐废弃掉了,成了驴友们钟爱的一条隐秘之路。我们又行走了一段,时间已然不早,就原路返回了。

回来之后,一直惦记着那些牺牲了的军人到底是哪支部队。查阅了一些资料,了解到,1937年11月太原失守之后,为了遏制日本人进入中原,中国军队与日本人在晋南和晋东南展开了拉锯战,尤其是针对中条山地区,从1938年冬天到1941年5月,日军曾经“八攻中条”,中国军队也进行了坚强有力的反击,直到1941年5月,在中条山爆发了一次重大战役,史称晋南会战,也称中条山会战。为了夺取这个国民党眼中的“马其诺防线”,日本军队出动大约十八万到二十一万兵力,并配合三百架飞机、五个联队、瓦斯部队等,大举进攻,会战于五月二十七日结束,中国军队损伤惨重,日本人也由此战,打开了进攻中原的大门。

村里人所说的战斗,应该就是发生于这个阶段。但更详细的资料实在查找不到了。就此事,我向晋城的党史专家李文福先生求证,他告诉我说:

“你所说的应该是发生于1940年3月至6月的磨滩附近战斗。这个时间段内,国民党71军(辖36、87、88师)在晋城抗战三个月时间,先后同日军进行了鲁村附近战斗、高平附近战斗、端氏附近战斗、晋城二十里铺附近战斗、磨滩附近战斗等,据国军的统计,这些战斗共消灭日军5500余人。当时,指挥战斗的是国民党71军军长宋希濂”。

文福先生说,他专程去南京第二历史馆查过档案,查到了这段历史,手抄了几页,更具体的内容也了解得不多。“宋希濂是抗战名将,71军的几个师全部是德式装备,战斗力很强,在晋城的战争结束后,宋升任三十二集团军副司令,明升暗降。关于这段历史,记载的不多,了解的人就更少了。”

循着文福先生的指点,我购买了《骁将宋希濂》《正面抗战—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》等书,均未查到有价值的史料。《骁将宋希濂》一书中,关于宋希濂1940年的行踪及历史,竟完全没有提及。

之后,龙口村郭凤义给发来了一段龙口村的革命历史资料。这个只有200口人的小山村,建国前就有11人参军,其中,有3人牺牲。分别是郭小尧牺牲于临汾战役,郭武征、郭传周牺牲于淮海战役,此外,村里还有10余名民兵分别参加了延安保卫战、临汾战役和淮海战役。

新中国成立后,村里还出过一位战斗英雄——郭云疆。郭云疆的父亲郭满仓是一名老八路,1942年参加革命,是村子新中国成立前参军的11人中的一个,后来随军到了云南,在云南成家立家,生下了郭云疆。郭云疆出生于1955年,1969年入伍,先后参加了1979年和1984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,个人毙敌6人,带领战友毙敌56人,俘敌1人,缴获越军装列车1辆,现陈列在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。战斗中被誉为“敢死队队长”和“打不死的副连长”,两次荣立三等功,1996年被云南省政府授予“拥政爱民”称号。2009年退休,退休前任武警广西总队政治部副主任。

晋城史称“晋豫咽喉”“三晋门户”,其独特的战略位置,在战争年代成为兵家必争之地。从战国时推动中国封建王朝第一次实现统一的长平之战,到为结束五代十国纷争局面起到决定作用的高平之战(巴公原之战),再到为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胜利做出巨大贡献,这片土地上侵染过无数英雄的鲜血,不只是丹河之名(因长平之战血流成河,染红了河水而得名),每到深秋时节,那漫山遍野红艳艳的黄栌,不也是来自英雄血脉的喷张与渲染吗?

几个月来,我总会想起老牛坡上那如涛似海的红叶,想起长眠于此的那些中国军队的官兵们。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知晓他们的名字了,甚至无法知晓他们军队的番号,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们是为了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血战而死的,他们都是民族的英雄。或许,我们应该有更好一些的方式来宽慰他们、祭奠他们、纪念他们的。

三个多月来,龙口之行之所以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,久久不能散去,原因也正在于此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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